III

菲利克斯非常确定扎琳娜被枪击与他无关。

这拖慢了埃利奥特案的调查速度,还是自由身的菲利克斯得以有更多时间回想。

原本这日他要和丹尼尔去费弭思公园玩。他们几乎从未取消过计划,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他错过了闹钟。

那次,伊索贝尔整晚在咳。他分不清声音是从墙后还是脑子里来的。它们和争吵声、和梦纠缠一起。每每惊醒都是咳嗽声,他还以为时间没过多久,反复昏睡,于是错过了闹钟。

丹尼尔说没关系,我们以后再去。

伊索贝尔最终边咳嗽边咆哮离去。埃利奥特哭了半天,眼影刷开始叩击桌面,随关门声停止。等门再次被打开已是傍晚,他兴奋异常地哼着歌,和朋友打电话道,下午他和丹尼尔去买了抹茶拿铁。“对,是丹尼尔,我们还是健身搭子。”

如果埃利奥特和伊索贝尔前一天晚上相处融洽,他们必然会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埃利奥特会因此错过丹尼尔早上的健身时间。不妨说得明白些:只要和伊索贝尔吵架了,埃利奥特就会去找丹尼尔。像永远在同一循环里转的洗衣机。丹尼尔被放进去,搅动,排出,再进去。衣服永远洗不干净。伴随的轰鸣敲打墙洞里的老鼠菲利克斯。

宿舍里,丹尼尔年纪第二大。身形也大,宽肩,菲利克斯有时觉得他存在本身就是一堵瓷砖炉。

一次,牛油果打折,菲利克斯买了两颗。他左手大拇指几乎报废。有种蹲在猪旁的感觉,刀插进皮下,沿着腿根那道线划开。左手抓住皮的一角,右手压着肉,往两边撕,没有尽头。坐在屠宰间的矮凳上,窗外都是雪,猪皮和脂肪间有一层黏连的白膜。他手停不下来,保持着最低的能量,像撕一块湿透的厚布,下一秒就想晕倒。想到在林农人生地不熟,心中徒然苍凉。

丹尼尔走进厨房,见状取出案板,说:“我可以帮你开。”菲利克斯犹豫一下,递给他另一颗。丹尼尔把牛油果竖放,刀从头到尾,划到中间那颗大核,刀刃顺核绕了一周。他两手各握一半,反方向轻轻一扭,牛油果便分为两半。丹尼尔取出一条新的塑料袋,粗壮的手臂将底部撑开,完美地贴合垃圾桶一圈。核跟着砍进的刀刃出来,滑进桶内。

勺子沿内壁伸进,整块果肉连壳分离。

“这样就轻松多了。”

“谢谢,这是我第一次吃牛油果,原来是这样。”

“我以后也可以帮你开牛油果,”丹尼尔打开冰箱,“我有西班牙油条,你想吃一点吗?”

菲利克斯帮忙加热了巧克力。油条短小,在嘴里暖阳般的蓬松。之后几日,丹尼尔还做了树莓花生酱贝果、饼干等等,分给菲利克斯吃。晚饭后他们一起在费弭思河边散步,丹尼尔回忆自小在这里长大,首都生活如何,过去在军队如何;菲利克斯面对个人话题缄默不语,拐到学习和求职之类。

“今天怎么样?”丹尼尔每日以这句开场。

菲利克斯说伊语还有点嗑巴。丹尼尔觉得这很有趣,是菲利克斯“像漏了一颗牙似的无害的小缺陷”。他大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他们是如此不同。菲利克斯感恩丹尼尔的出现,因为他,生活新奇和善良许多。

慢慢地,比如学累了时,菲利克斯开始主动去厨房。丹尼尔通常在冲蛋白粉,顺便给他泡一杯茶。菲利克斯会一边观看丹尼尔做饭,一边拿出拉斐尔塞进水管下的坏电器。掏出小螺丝刀,开始拆。抖出一大堆面包屑,或清理水垢,重新焊好导线。“菲利克斯能用一硬币的钱修二十五硬币的电器!”拉斐尔“嘭”一声关上烤箱,抱过烤面包机。

“我很为你骄傲。”丹尼尔看向菲利克斯,水在手和瓷盘间有序地徜徉。

菲利克斯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甚至从未听父亲说过这种话。

关于父亲的话语,都已被一句话覆盖。父亲之后的入狱都将这些推向热寂了。

“去红棚子看看你妈妈。”

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是让他去看。

菲利克斯越想越嗑巴。他仿佛还能听见埃利奥特给丹尼尔打电话,语气比对伊索贝尔说话时更甜蜜和挑逗。天呐,这个宿舍永不安宁。阿尔琼暴裂的摇滚音乐、赵明远晨间诗歌朗诵、甚至拉斐尔洪亮地在楼下游行抗议……这里的哄笑那里的嚎哭。

天花板上有一块四不像的水渍。声音就像这样从墙后渗进。即使用耳机堵住双耳,也只是像隔着水听。在某时刻它们会和梦混合。变成更古老遥远的声音。他自己是一个人,以后也会是。他打开房门,地上有一道水,切割开他和其他的门,它是青蓝色在流淌的,可以脚踩在水里因为它只到脚踝,但是永远有水,永远有阻力。

连拆快递或擤鼻涕的声音,菲利克斯都能听出是埃利奥特还是伊索贝尔。他们仿佛都已在他脑海里形成特有的气味,两团不同颜色的液体在墙壁另一头。更别说哭声。有一晚他听见是埃利奥特在哭,它和梦里一位女人的声音融合了。比伊索贝尔更老和温柔的暖色,哼着音节反复的歌。他突然觉得自己好矮,床上方多出干草的味道。醒来后一切消失,只剩哭声。菲利克斯坐在黑暗里,试图回想旋律……像永远踢不到的小石子儿。脚总擦过边缘,石头纹丝不动,荒凉的大脑皮层!

有时菲利克斯嫉妒室友所有的他没有的,他是这样不甘,不甘他毫无感激之情却有这些。丹尼尔、阳光……

谁能理解嫌犯?

“我曾对你室友感到厌烦,但现在我不了。” 他犹记得付李对他说过的这句话。付李、厉漪和扎琳娜,是三人间,住在他们隔壁。

“为什么?”

菲利克斯在等微波炉叮好土豆煎蛋。付李放下铝制水壶,看向他,慢悠悠拆了一袋茶包。

“昨天跨年,我双相发作了,因为厉漪和扎琳娜都回国了,房间里只有我。外面有烟花。我没有看到生命本身的疑难。终于有一刻人们在为纯粹无意义而全球性的事庆祝。我把加里·斯奈德的书摊开,无限被拉长的时间中,我想了无数的亲近与过去熟悉的人和人,我的生活,埃利奥特和他女朋友带着聚会的热闹反复出入隔壁——纯粹寂寥的房间里,璀璨的只有烟花。我哭到墙上的地图在呼吸。神经在我的眼后跳动、密密麻麻的地点在我眼前流动。

“我想,人是没有下限的,而且不是个例,是任何人都可以变得没有下限。人不能把自己想得多么高尚和美好:其实人是动物都不如的有思维的野兽——”

付李猫头鹰似的歪歪头。“人因为有思维所以比动物复杂,所以可以比动物恶心。并且因为向下兼容的品质,必然是越走越下坡路。又是一个悲剧性的必然。一方面我想要看见社会,一方面我会因此寝食难安。从中我也体悟到爱比共情容易,因为一个人可以因为局限性不能完全理解对方,但可以爱对方。但很多人连爱都做不到,只一味榨取听话的和不听话的人的‘情绪价值’。人们都在忙着活,我很割裂。至此,我听着你室友吵架, 我一点也不厌烦了……我现在没有为这些不管宏观或微观的事情悲伤。好了,我在这个话题上就此打住吧。虽然我感觉自己离人已经很远了,但我觉得我精神病有所好转。”

绝大多付李的话都雾霭霭的,菲利克斯所能做的就是赞同。

不说早已蹲过几次拘留所的激进环保人士拉斐尔了,审讯付李应该也是挺让警方头疼的事情。只是比审讯她先来的是扎琳娜的死讯。

菲利克斯对扎琳娜的第一印象是喜欢吃葱。厉漪曾在厨房抱怨宿舍里的葱味。他们后来很少提及扎琳娜,因为无论如何绕不开一个沉重的事实——她的国家正发生战争。“第六次世界大灭绝即将到临”,这是去年最爆炸性新闻,预告带来了更多毁灭,比如乌斯塔维德突然以此为“资源稀缺”的借口向塔什本宣战。

而扎琳娜是塔什本学生会会长。

埃利奥特案中,扎琳娜的不在场证明是她当时和男友在一起。因为是她生日,男友当时专门飞来给她惊喜。之后男友因为战争坠机。菲利克斯看到她在窗前打了很久的字。

菲利克斯打开手机,翻到那天,发现她最后推文只发了一张照片。他打开她被枪击前最后的视频,应该是某位学生在主席台侧面拍的。熟悉的扎琳娜坐在桌前,念完讲稿,抬头微笑:“保重。”随之是枪响,子弹穿过身体,她向后仰去。颤抖的光线冲进镜头,使一切变得煞白,再抬头已是呼啦啦的风声和推搡的人群。

这是菲利克斯第三次目睹人类死亡。扎琳娜说完话后的停顿,和他那天转动门把手前的停滞,是否是时间在预示死亡即将到临?“第六次世界大灭绝”也快了。也许思考什么都无关紧要。包括埃利奥特、母亲死亡的真相。

对拉斐尔来说可能确实无所谓!他本人已与死亡擦肩过一次,并且不久将来也将回到他所说的死后世界——“地狱”。埃利奥特有一次做饭被自己忘关的炉灶烫伤,十分担心会留疤。拉斐尔一番救治后,有关联想,向大家展示了自己背部严重得多的瘢痕。他十几岁时被诊断出马凡综合征,这意味他随时可能死。他因此前半生过得战战兢兢;直到某天大家都在他家后花园派对时,室内意外起火,独自在房间里的他被严重烧伤。“死亡对我是突然的!”他捂胸口大声道,“所以,我才不管他妈的什么命运或疾病,我知道我四十岁左右就会突然倒下,在此之前我要喝醉、泡夜总会、每天抽一打烟、嘲讽所有我看不惯的人,我也不在乎钱,我有自己创建的非盈利NGO,我是老板,喔!生活对我太爽了。”他逗得埃利奥特发出鸭子似的笑声。

厉漪张大嘴呆立在一旁。她抹一下眼镜,对菲利克斯说:“我不知道,我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菲利克斯一时说不出话,她尬笑三声踩着拖鞋走了。

埃利奥特接着抱怨他管理学学不完,在煎葱的扎琳娜和他是同专业,表示可以把她所有的笔记发给他。“真的吗,你太好了,真的吗?”他一脸意料之外,绽开笑容。

菲利克斯回忆起这些,胸闷得很。关于宿舍其他人……

赵明远喜欢在厨房里讲自己的事情,大部分时候没人听。有一次他破例,是他让菲利克斯看水龙头上埃利奥特搞的东西。菲利克斯仔细一看是几抹棕色,说:“这啥啊?”赵明远露出神秘笑:“屎。”

每次碰到阿尔琼,他都是在和家人打电话。彩乃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交谈。

原本在想什么?哦对,埃利奥特和记忆中的一位年长女性相近。哭声或歌声,金发都像铺满整面墙的液体阳光。对她们来说,安静反而反常,所以不能说她们死时“没有任何异样”……至少菲利克斯是这样解读警察的话。

然后说到付李。菲利克斯记得她是读生态人类学,说很喜欢加里·斯奈德的作品。有一次两人等烤箱预热好时,她展示过几页。他记得,其中一段:

“旋转的天空, 人,和他的撒旦 冲刷着心灵的混乱。 啊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