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犹记得刚搬进宿舍时,坐在共用厨房窗台看到的一层金光,在远处的建筑上,角落里车水马龙。
以前独自在农场时,总是惆怅,窗外郁郁葱葱。树枝之间的空隙如果没有被填满,他会感到非常不安。在棚子里也需要时刻注意其他动物的动作,不能自由决定什么时候起床。出门,和他内心一样空旷,没有高楼大厦,人走在路上,只有风穿过身体。
他沉默地远眺晨曦。总想似乎这里才是生活,而不是每天晚上在大棚里盯着窗把夜光分割成三块。
然后起身,决定回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房间工作。倒数第一是埃利奥特的房间,他们共用玄关、厕所和一面薄墙。
你可以说菲利克斯工作不够快,但你永远不能质疑他室友复合的速度。
菲利克斯第一次看见在门外的埃利奥特时胸口发紧。当时他正把门缓慢关上。他有点完美主义,就是门也要关到严丝合缝。埃利奥特则不知为何总把门大敞开。辩护律师据此理论菲利克斯并非凶手,不然他一定会关好门。总之,那之后埃利奥特便以为菲利克斯奇怪地安静、不欢迎他(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当时关门真是无心之举)。菲利克斯感谢这种误打误撞的解读,这省去了反复劝和一对情侣的麻烦。鬼知道丹尼尔花过多少时间安慰又分手了的埃利奥特。
每次分手都像一场盛大的葬礼。他在审讯室里反反复复形容,其实埃利奥特就是哭。像林农的雨。埃利奥特偏爱阳光。下午起床,埃利奥特会拉开窗帘,在阳光下摇摆。他从不用担心冬令时,反正午后总是白天。对面是一间酒店,在那玻璃的反光上有埃利奥特的窗口,上面总摆束花。有一次他把拉斐尔拉进房间:“我的花快死了,我查了一下,好像说没有给它充足的水。”
“呃,那你有给它充足水吗?”
“没有。”
“那给啊。”拉斐尔大笑一声,“不错的阳光,顺便说。”
警察听得抓耳挠腮。“什么葬礼,你之前说?”
“啊,是像分手。但也不像葬礼,那样的场合下大家都是克制地恸哭。埃利奥特是像一个人在沼泽地里打滚,从床上摔到地上,从地上扭到书桌上,声音也一样。为什么说像葬礼,是因为伊索贝尔在他的葬礼上也是这样哭的。事实上我想她是从得知他过世后就一直这样哭了。埃利奥特说他是她唯一的朋友。她笑起来的声音非常难听,我不得不说,像一朵含羞待放的花苞,但永远不会开花,只是占农场地方的那种。埃利奥特是哭起来难听,本来就难听,伊索贝尔还跟他学哭。那天我刚开宿舍的门,伊索贝尔气冲冲地走出去了,我还想:‘我还没回去就已经开始上演了吗?这次她会消失多久呢?’再一开房间门,埃利奥特在地板上。后来我又见伊索贝尔,她果然那时是和埃利奥特吵架了,果然她后悔了,上气不接下气说:‘为什么要离开我,我爱你,拜托,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起以前有一次她想尖叫。我感觉到埃利奥特当时也是躺在地上,他抱住她的腿不让她走,她大喊:‘为什么你永远自相矛盾!你说分手,我说好,然后你说不,回来,当我回来时你说为什么你回来了。我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这下埃利奥特沉默了,病入膏肓般地咳嗽起来。然后又开始亲……”
菲利克斯当时躺在床上,听到果冻盒子打开的啵啵声,汁水粘腻地夹杂其中晃荡。连着开了好几个。分离、揉搓、牵连,啵。窗外警笛嘹亮,急促攀升,极限徘徊,拖长一声,滑落。
每次都是一晚不只有风的夜。
如果非常安静,那就是埃利奥特去了夜店。伊索贝尔不赞成他这个爱好,曾当他所有朋友的面责骂他。埃利奥特吵架失败,所以开学后几个月去得不再那么频繁了。菲利克斯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开始学技术力学的第二周,某天凌晨两点半。
埃利奥特给丹尼尔断断续续发消息:“我喝醉了。没有意识了。你可以来接我吗?”
“我不知道你在哪啊。”
第二天丹尼尔和菲利克斯说起这件事,因为实在太令人震惊,他和埃利奥特当时其实也并非熟人。宿舍里都是刚认识互相,丹尼尔还以为菲利克斯作为室友应该了解埃利奥特。实则不然。菲利克斯只知道昨晚埃利奥特根本没回来。
真相是,那晚是埃利奥特和伊索贝尔吵架了,埃利奥特就联系的丹尼尔,而因为是丹尼尔,他俩又吵了一次。他当时哭晕在她家门口,被他姐姐扶回来。拉斐尔走进厨房撞见这一幕,得知前情后立刻做了一碗秘制醒酒汤安慰他。“怎么,你需要我把她杀掉吗?”
埃利奥特破涕而笑。尝了一口汤。
“这里面是什么?!”
“噢,柠檬粉,和一指甲盖的巴西辣椒酱。”
“我搞不懂,他是在伪装吗?还是真的思维跳跃和发散到……”警察叹一口气,播放审讯录像。菲利克斯在角落里灰溜溜地坐着,嘴巴一张一合。
“你看看!他的脸几乎没动。像在口述一篇散文一样。”
同伴说:“我觉得我们有必要重启他爸的那起案子。”
“对。你在查的时候,我就继续审其他人。”
许久后警察审讯完,又叹一口气。
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他们首先怀疑的对象通常是死者配偶,同理,本案第一嫌疑是伊索贝尔。菲利克斯先前说,在刚进大门时正好伊索贝尔“气冲冲地”走出。而她之前是在埃利奥特房间,没有不在场证明。
警察观看了伊索贝尔离开房间后回家的监控录像,没有发现反常。审问时,她只抽抽噎噎:“我要是没有离开就好了,都是我的错!我不想吵架的。” 据其他人说,她平时沉默寡言,总和埃利奥特在一起。警察问不出其他线索,转而尝试其他角度。
宿舍内部套房为了保护隐私没有装监控。需要有对应房卡才能进入。外部监控显示案发时间附近出入的是伊索贝尔和菲利克斯。也就是说,这是密室杀人,如果埃利奥特不是“意外自杀”,那凶手必定在当时在宿舍里的人之中。
宿舍十人,其中拉斐尔·诺盖拉和付李在自己房间,丹尼尔·黑尔在厨房,其他人都外出了。
拉斐尔有一头波浪状的浅棕长发,活像耶稣。进来后他将肩上以示哀悼的纯黑毛毯扔在外面的椅子上,牛仔露脐装下,背部腰上一片烧伤瘢痕。付李差点被新上任的警察当作近来愈发猖狂的乌斯塔维德恐怖分子处理。她一身黑,戴蒙面面纱,眼睛里布满血丝。丹尼尔紧跟拉斐尔和付李。他走路快起来像要出拳打人似的,一身肌肉,藏青包臂纹身。他面无表情和每位他遇见的警官握手点头。
菲利克斯犹记得刚搬进宿舍时,第一次开会,十人齐聚一堂。他坐在厨房窗台前,对面是丹尼尔和埃利奥特,赵明远、厉漪和付李用中文说着什么,阿尔琼一直打电话,扎琳娜称赞彩乃的帽子很合适,对方小声道谢,拉斐尔弯腰在水龙头下的柜子里塞了好几台去年坏掉的电器和大只购物袋。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付李接起电话。直到她尖声厉叫,像要刺穿警局和宇宙。
“扎琳娜被枪击了。”她的瞳孔正对菲利克斯。
他感觉时间本身都在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