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在母亲去世后视力变差了。虚幻极了,所有流动的东西像有一圈勾边,看不见五官,只能辨认出身形。一切都靠推测,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构造,眼睛也会酸胀。陷入长久的黑暗似乎对它是解脱一般。
菲利克斯听着厨房里的音乐声,嘈杂讨论声,所写的所说的,他在桌上打滚!他的思绪冲到外面了,或者停滞在空空如也的费弥思河上方的天空中。融入后退出时,他又是这样一个人了,脊梁骨上长出尖刺,细丝缠绕头颅和金发融为一体。他悬挂在玻璃上,白光闪闪。
倒立,从楼上飞跃而下,在稻草中沉溺,窒息死在红花苞里。在不清楚清晰的世界里游荡。
菲利克斯从噩梦中惊醒。
他走进洗手间,锁上门,把额头贴在镜子上。头发稀疏干枯。埃利奥特正和伊索贝尔睡去。两人昨夜看了一整晚的电视剧。因为伊索贝尔要学习,不愿意今天再出去玩,埃利奥特刚刚大哭一场。“我在说什么?”菲利克斯把自己混乱的叙事逻辑归因到疲倦上。
上完课,他又去图书馆找了本热力学的书读,直到眼睛比往常更早干涩。他看看钟表,差不多快到丹尼尔会在厨房做饭的时间段了,于是一言不发地起身路过人群。包括气冲冲的伊索贝尔。打开门,果然丹尼尔正面他,站在案板前,挑选食材。窗外一如既往霞光万道,与这里的白炽灯十分割裂。有时外面太宏烈,菲利克斯反而觉得室内更安全。
拉斐尔和埃利奥特的,也许是前天留下的,盘子杯子叉子都堆叠在一起,和一堆橙色残渣和饭粒,还有点深紫不明液体,散布在料理台上。小餐桌上还有五颜六色拼图碎片,几颗飞行棋。
丹尼尔做饭很浪费。比如萼片不拔,直接一刀切掉草莓顶部。他剥掉生菜外面几层,正准备扔掉芯子。
菲利克斯拦下他,把生菜芯连同晚饭一同送入烤箱。丹尼尔笑起来,问他要不要尝一点他做的沙拉。里面有菲利克斯喜欢的柠檬、芝麻粒、小番茄。实际上,菲利克斯记得碗里所有的食物。他说好,然后目光移向拼图。可是仍然看不清。
“埃利奥特丢了他的手机。啊,”丹尼尔小声地叹气,“他把我的手机借走了,应该十分钟前就还回来的。你能去开门看看埃利奥特吗?”
丹尼尔看菲利克斯有点呆滞地站在那,解释,他没有钥匙打开他们俩的双人间,也不想唐突地敲门。
菲利克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五分钟后他拨打了报警电话。
菲利克斯看见尸体后吓晕了,醒来才报警的,就是这么简单。丹尼尔一直这么相信。
警察在菲利克斯床底抽屉里发现了案发当日他穿的黑大衣。上面满是血迹。
菲利克斯对此一无所知。他彻底不确定了。他只能再次回忆当天的一切。
“有计划的凶手会处理沾血的衣物,尤其是像你这种完美主义者。你为什么把它放在抽屉角落里?像小孩藏东西似的。”
警察的话再次打断菲利克斯的思绪。
“你当时门也没有关紧。”
“等一下,你是在诱导他认为自己是凶手吗?我们不知道是不是他最后关的门。”同伴插话。
“我在说——”警察戛然而止,结束了审讯,走出警局点燃一根烟。
“心理专家说,温特先生在十岁时经历了严重的心理创伤。”警察抓抓额头,看向身旁的同伴,“他的母亲在他面前去世,父亲被判刑。他开始回避社交,表现出情感隔离的特征。我也能看出来他的记忆存在显著空白。他能描述,虽然断断续续,发现格雷夫斯先生和他母亲之前和当时的场景。仅仅那开门前的几分钟,他说不出来。所以,我是在说——”
法庭上这也被陈述了出来。
菲利克斯回想起,警车窗外的雨滴。像无数手指在敲击脑壳。太阳被拉成长条滑过。这时,皮肤感不到寒冷了,指甲抓出的红印往外生长,仿佛整具身体都在等待某件事情发生。
白炽灯,好热。雨声突然冲进来翻江倒海。也许在一片荒芜之上是真正的沉静,杂乱无章之上是他一无所有的悲怆。感受并不好说。胸腔在窒息般发出咆哮,是最大的心跳,抽气,是只能用喉咙发出扁扁的、细小的不明叫声,眼睛已失去知觉,空洞地连泪水都缺失。感觉被困在一片大理石中,光天化日之下,一切都暴露,还有那样的白炽灯,他根本无法、完全思考。可也没有只剩空壳,因为他还有这样多的人,丹尼尔、付李、拉斐尔……能如常生活?因为似乎很久以前埃利奥特就退出了。
“不关门、把血衣藏在床底下、发现尸体后毫无情绪波动……这些细节指向同一个结论:被告的行为模式,在关键环节上,与其年龄和智力水平并不相称。正如医生在本庭作证时所指出的,这种行为模式与某种程度的认知或精神功能障碍相符。”
刀插进皮下,沿着腿根那道线划开。左手抓住皮的一角,右手压着肉,往两边撕,没有尽头。坐在红棚子的矮凳上,人皮和脂肪间有一层黏连的白膜。
刀从头到尾,划到喉结,刀刃顺其绕了一周。他反方向一扭,脖颈便分为两半。甲状软骨跟着砍进的刀刃出来。
菲利克斯闭上眼睛。回忆比任何一次都清晰。红棚子,木头门,以前是站在外面,这次他终于走进去。铁生锈的味道,刚刚在哼歌的母亲金发散开,头前是他的雨靴。放血刀砸在地上没有声响,但他还是被吓了一跳,血桶倒下盖满橡胶。
大脑终于被完整摊开。上面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认识,都是他写的。
父亲确实无辜。他说:“去红棚子看看你妈。”记忆里也确实仅此而已。
故事到某处就必须这样结束。菲利克斯确定地想。“去看看埃利奥特。”丹尼尔,你何尝没有父亲的那架肩膀?它散落一地。墙后的声音是属于现在还是童年还重要吗?我、母亲、埃利奥特的头发,都只是金色细丝而已。
于是他打开埃利奥特的门,走进房间,完形,又将它忘得一干二净。
菲利克斯睁开眼睛。雨轰轰隆隆像在红棚子的铁皮屋顶上。
菲利克斯看着布满荆棘般的手,突然双手举过头顶,仿佛要把手背甩到身后。手铐和他的眼睛都不可思议地闪烁了一下。这是投降的姿势,他胸膛里充满前所未有的热忱和亢奋。他得以清晰,像一个憋很久的笑话终于说出了。他站起,像一个唯一答出问题的小学生,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激昂,渴望得到夸奖的发明……他是谁呢?站在法庭上的那个人,在彻底的狂热中,既不是二十岁的他,也不是十岁的他。是终于看清自己全貌的东西。它不苛求任何相信。
丹尼尔温暖支持、相信无辜的目光如同散落在桌上的拼图盒子,已无关紧要。菲利克斯没有回头。反而他往前走,一直走了。
他将没有尽头地走。
也许到达肉眼可见的黄矮星,尝一下太阳,滋出来西班牙油条的香气……谁知道呢?他已满足一切的自洽。极致的疯狂终于带来他许愿的、从未有过的,平静。